人不必全為「惡」,也不可能全為「惡」。當我們使用全稱命題「人類皆是惡」時,經驗論者將毫不遲疑地反駁「直到死亡,任何一個人不可能看盡全世界的人到底是善是惡,故『人類皆是惡』沒有強力的經驗依據,頂多只是臆測、推論罷了」。

沒錯,人類之為惡甚大於動物,然而,人類之為善、成聖也甚過於動物。歷史上只發生過有某人成佛,未發生過有動物成佛,動物最多只能升天,如「雞犬升天」。

大德!您文末提及「如不能掌控人類,最好不要再為人類」,「掌控」一詞乃具野心的政治家所做之事。一個道人,或者以較不具宗教味道的詞眼,一個追求真理者,從一開始就以觀察實相為目標,過程中則徹底保持「無所求」的心續。如果能正確地持續無所求,實不會產生「掌控」之意欲。既然無所求,當人也罷!當其餘生物也罷!一切隨緣,隨遇而安,歡喜自在,生死輪迴做道場,輪迴城裡樂逍遙,何必抱持一定不再為人的定解。如果真的不想再當人,像諸佛與阿羅漢入「無餘涅槃」是更好的選擇。

大德!您提及動物只為求生存,人比之等而下之,為貪欲而活。精確的講,應是部份的人為貪欲而活,部份的人追比聖賢,過著儉僕、少欲喜足、節欲、乃至禁欲的生活。修行之次第道,一開始即應遠離追求五欲之惡知識,這些人在《大集經.寶幢分》看來,無異於魔王波旬所變現的魔子魔孫,因此,越多人追求五欲,正表示魔王的勢力範圍越大。遠離惡知識,如果能獨一靜處、獨自修行、終至像佛一樣獨自成道的,此乃大根器、利根之人。如不能孤獨,則應親近善知識,善知識是一群追求真理的朋友,彼此在一起能互相激勵、增上。

本來充滿貪欲的人,不可能要求他一下子就像佛陀「無欲」。學習佛法的重點就在於把「貪欲」的能量轉化為「善法欲」(ku§alo dharma-cchandaú),它們是同一股能量。世親菩薩的《俱舍論》說:

   若緣無漏,便非過失,如善法欲,不應捨離。(見《俱舍論》卷十九,T29, p. 102b.)

  「貪欲」是有漏法,追求貪欲將沒完沒了地生死輪迴,然而「善法欲」屬無漏法,從貪欲的所緣境轉向善法欲之所緣境,將使無漏法之智慧、福德資糧不斷且無限地積聚廣大,依彼能成究竟利。或許有人認為「善法欲」雖是無漏,還是有「欲」的成份,這個問題窺基大師考慮到了,《成唯識論述記》云:

   薩婆多師緣無漏貪,是善法欲;今大乘說,愛佛、貪滅,皆染污收。(見《成唯識論述記》卷六末,T43, p. 444a.

  大乘法批判有部緣取「無漏」之所緣是帶有染汙心的,修行之究竟義必須保持全然的無所求,即無欲。但是這個道理,如果要一個初學佛者一下子就做到,那就太苛求了,不夠慈悲。與其讓他無所適從,不如讓他有一個「善法欲」的方向可供遵循。

  大德!人類之可貴在於他具有「自由意志」可以選擇「善」或選擇「惡」,動物沒什麼「自由意志」可以選擇,牠們只是漫無目標地為生存而活,牠們沒有辨別善惡之智慧,除了生存之外,只能放逸、懈怠地過活。人類具有充分的選擇權,只是大部份的人對真理或出世間法「不知不見」,但無可否定的,有少部份的人正知法的存在,終其一生朝向「真善美」前進。如果已經懂許多法,「精進心」的修持則更顯出人類不同於動物放逸懈怠的一面。

  大德!您認為「但願聖者有能力改變人之心態」是一種妄想,沒錯,只要有「願」,就是一種妄想,因此佛法教人要「無願」(三解脫門之一)。「但願聖者有能力改變人之心態」是一種妄想,但是聖者終其一生以其調柔、寂靜的身口意,影響世間、改變世人,則是事實。聖者總是「無願」、沒有煩惱的過活,感化世人是自然而然產生的效果,其自然而然有如「風行草偃」一般。至於為何會有如此之事實?因為世人多貪,當某人見到一個「無欲」、有德之聖者,焉有不起恭敬、效法之理!與儒家云「見賢思齊」一致。

  大德!高僧不一定是名僧,達賴喇嘛固然兩者兼具,卻也不必否定全部的台灣法師,莫非「遠來的和尚會念經」。其實,台灣法師有許多不求出名,默默修行,其正知正見絕不亞於達賴。您所談及的神通就有一位台灣法師寫過一本書──《智慧與禪定作為佛教神通的成立基礎》──闡述正確且客觀的神通觀,文中作者未曾有一字自稱有神通,作者引經據典極為深廣,只求神祕的神通內容能直接曝光在大眾的明眼下,使民眾不再受宗教詐財之騙。

  大德!禪宗雖然直指心性,禪師們每天仍然花好幾小時打坐。六祖惠能雖然頓悟成道,他的打坐功夫卻是一流的,甚至就是以打坐的坐姿圓寂。何以悟入法性或者成阿羅漢後,還要保持不斷的打坐?現法樂住,打坐能令成就者維持在輕安的心理狀態,因為這種心理狀態是使證悟的智慧高度發揮的場所。「打坐不能成佛」的例子是用來教訓那些成天打坐的禪和子,然而,我們一天打坐幾小時呢?慚愧都來不及了。《雜阿含經》是最早記錄佛陀與弟子們互動的經典,其地位相當於儒家的《論語》。經中佛陀每每在開示說法完後,即入室打坐,弟子們則繼續討論佛陀的教法,並由舍利弗加以廣說。如果佛陀都還要打坐了,而且以此坐姿成佛,我們身為凡夫的,能慢心地說「只要生活中保持觀照、處處用心就好,不必打坐了」嗎?生活中之所以能起觀照、能處處用心,其動力不外來自靜中坐禪,它能開發所有人體的潛能與智慧。

  當然,任何一件事做久了,包括止觀的串習,都會感到疲倦,蓮花戒大師說,這時當放下所緣境,稍事休息,讓心無所緣地看看遠方、看看山水,休息之時,所見所聞之事物以不令心生起貪欲為原則。稍事休息後,當再起精進,繼續串習。切莫因為遲遲點燃不起火就灰心喪志,只要看看佛陀最後一個弟子須跋陀羅,他以一百二十歲的高齡在佛陀臨死前聽聞教法後,證悟成阿羅漢,不受後有,只要看看這則事蹟,就能令我們生起無比的信心。

  為什麼鑽木取不到火,因為我們生生世世累積下來的惡習根深蒂固,即使耗費一生努力學佛,與無限過去生的罪業比起來,只能改善一點點而已,因此,火當然點不起來。但如果因此灰心放棄,那麼木頭好不容累積到的熱能,又將再度成為枯木。無著菩薩先後花了四次三年(共十二年)的時間閉關修行彌勒法,每一次為期三年的修行都讓無著灰心,生起放棄的念頭,想下山回家,然而,每一次都看到一些現象讓他決定再次回山上修。

  直到第十二年仍不見有任何成就時,他又再度下山,打道回府,走到中途,看到一隻狗,只剩下前兩肢腳,後兩肢腳不知為何被切掉了,其後半生的傷口處長了很多黑色的小蟲正在吃牠的肉、吸牠的血。無著為了救這隻狗,而且為了避免傷及小蟲,因此決心以最柔軟的舌頭去把傷口處的小蟲舔掉。就在無著的舌頭舔到傷口的當下,狗不見了,抬頭一看,是巍巍高大的彌勒菩薩。無著馬上向祂抱怨:「為什麼我修你修那麼久,你都不出現。」彌勒回答:「打從你到山洞修行的那一刻起,我就一直在你身旁,只是你看不到。每次你下山時所看到的現象,都是我化現的,這次的狗也是我化現的,由於你過去累積的業,因此你看到我只是一隻長蟲、醜陋的狗。直到你一念慈悲生起,用舌頭舔狗的傷口時,你的罪業才消減了一點點,並看到我了。不信的話,我坐在你的肩膀,你走到人群中,問他們看看肩膀上有沒有什麼東西?」果然,所有的人都認為無著發瘋了,居然問這種問題。只有一個慈祥的老婆婆看到他肩上一隻生蟲的狗,大喊噁心,催促他趕緊撥掉這隻狗。無著這時才了解到,累劫無邊的罪業要藉著修行達到無上的成就,沒有生生世世的精進,是難以達成的。

  大德!人身難得今已得,若不把握機會好好修行,更待何時?遠離惡知識,親近善知識,就不會再認為人類全部都是惡人了。「再壞的團體中都有好人,再好的團體都有惡人。」少看世間的電視、報紙,此乃間接親近惡知識,多接觸古聖大德的聖典,此乃間接親近善知識,與古人神遊在一起。